引言
  股东有限责任制度的出现一方面极大地提高了大众投资的积极性,但另一方面也使得许多公司的股东、高管或其他责任人员欲利用公司的有限责任来转移自身责任,架空公司财产以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其中一种方式就是在公司清算时,故意不提供公司公章、财务账册、重要文件等,使得公司无法正常清算。实践中,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作为两种非公司正常自行清算的情形,经常会遇到清算组或破产管理人因为公司相关责任人员不配合,导致无法接手公司财产及其他清算所需资料的情形。而立法上的清算制度往往是为了降低因公司退出市场而给社会上带来的不利影响,确保股东、债权人、公司职工及社会利益的维护与平衡,维护社会经济生活的和谐发展1。公司相关责任人员在清算时消极的行为打破了这种平衡,因此面对此情况,法律对公司相关责任人在清算中的消极行为而导致的无法清算或导致公司账册、财产、重要文件灭失作出了相应规定。且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有关的法律规定并不相同,但在《九民纪要》出台前,实践中两者之间的法律规定会时常发生适用上的混淆,《九民纪要》中明确表示要依法区分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的不同功能和不同适用条件,至此实践案例中的裁判规则也发生了巨大改变。现笔者就两种清算的差异作出如下探究,以供大家进行参考。
  一、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的制度区别
  无论是强制清算还是破产清算,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实现公司法人资格的消灭、处理公司财产、了结公司的债权债务。清算结束后,应当办理公司注销登记,因此在结果上来看,两种类似,但二者之间存在重大区别。
  (一)适用的前提不同
  强制清算为公司发生解散事由2后15日内应当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而未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或成立清算组但故意拖延清算的,由债权人、公司股东、董事或其他利害关系人申请法院指定清算组进行清算。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20修正)前“下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申请强制清算由债权人优先申请,债权人未提起清算申请的,公司股东申请清算人民法院应予以受理。2021年1月1日《公司法司法解释二》(2020修正)正式生效后,申请强制清算人不再有序列之差。强制清算的前提为公司总资产超过了公司总债务,在用公司资产偿还完所有债务后,剩余部分由公司投资者分配剩余财产。如清算组在清算时发现公司资不抵债应当与债权人协商制作债务清偿方案,如债权人对债务清偿方案不予确认或者人民法院不予认可的,清算组应当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破产。
  破产清算的前提为公司总资产低于公司总债务。即破产管理人在清算公司财产后,优先支付破产费用与共益债务,剩余财产按《破产法》第113条规定的顺序进行清偿。往往债权人的债权最终无法得到全部清偿。
  (二)所依据的法律不同
  强制清算依据的法律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180条-19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及《关于审理公司强制清算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等。
  破产清算依据的法律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二)、(三)》、《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等。
  (三)清算人的产生不同
  强制清算由人民法院指定清算组,清算组成员可以是由公司股东、董事等公司管理人员组成,也可以是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破产清算事务所等中介机构或具备相关专业知识并取得执业资格的人员组成。
  破产清算也由人民法院指定清算组(管理人),但其管理人成员由有关部门、机构的人员组成的清算组或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破产清算事务所等中介机构。公司股东、管理人员无法成为管理人成员。
  (四)债权人的参与程度不同
  强制清算中虽可以由债权人向法院提出清算申请,但债权人对公司清算有关的重大事项没有决定权。
  破产清算中,债权人组成债权人会议,债权人会议能够监管管理人执行职务及决定债务人财产的管理方案、变价方案、分配方案等。
  两种清算中债权人、清算人、法院介入的程度之所以不同,其根本原因在于强制清算的前提为资能抵债,而破产清算的情况为资不抵债。因此也标志着两种制度侧重性不同,强制清算意在有序结束公司存续期间的各种商事关系,合理调整众多法律主体的利益,维护正常的经济秩序3。而破产清算的目的在于规范企业破产程序,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4。因此为了实现制度的目的,破产清算是在法院的主持以及债权人的参与和监督下进行的,而强制清算不必要有债权人的参与,法院的介入程度也不需要过度深入。
  二、面对人员下落不明或财产状况不清的债务人的情况时,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追究清算责任人员范围差异之探究
  现实中,经常会出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管理人员故意下落不明或不配合公司进行清算的情形,造成公司无法进行清算的局面。而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中对于追究相关清算责任人的范围并不相同,如下:
  (一)强制清算时可追究的清算责任人员范围
  《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根据上述规定可知,清算责任人的范围为“有限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
  实践中,债权人多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为案由向法院追究股东责任。笔者查阅出,各地对于债权人举证责任的标准存在着巨大差异。
  例如北京第一中院作出的(2021)京民终10634号判决中,法院认为各股东在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应当限期内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但其未履行义务,且未在庭审中提交证据证明其作为公司股东并非属于能够履行清算义务而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亦未举证证明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消极不作为与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导致无法进行清算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因此法院判令6个股东就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广州中院作出的(2021)粤01民终19970号判决,上海青浦区法院作出的(2021)沪0118民初22911号判决,成都金牛区法院作出的(2021)川0106民初15883号判决,东莞中院作出的(2021)粤19民终13057号判决都与北京第一中院持相同的观点,追究了相应股东的责任。
  而北京第二中院作出的(2022)京02民终2885号判决中,法院认为债权人应当举证证明股东故意拖延、拒绝履行清算义务,或者因过失导致无法进行清算。且需证明股东的消极行为与公司的账册等文件灭失存在因果关系。长沙中院作出的(2022)湘01民终2852号判决,深圳中院作出的(2020)粤03民终28881号,嘉兴市中院作出的(2021)浙04民终3682号都与北京第二中院持相同的观点,最终驳回了债权人的起诉。
  可见不仅是各地存在裁判观点的不统一,即使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法院在面对类似案件时的裁判观点都不相同。笔者认为虽然原告在诉讼中对自己主张的事实具有举证责任,否则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但法院应当在具体案件中根据案件情况考虑责任分配问题,许多情况下债权人与债务人仅是合同关系,交易过程中对债务人公司的运营、管理情况并不了解,或根本没有与股东产生过任何交集,却被要求提供股东存在对清算的消极行为导致无法清算且该行为对公司账册等文件灭失存在因果关系的证据,往往难度极大。该举证难度的增加较大程度上会出现损害债权人的合法债权且使得股东不配合清算的概率增加。笔者认为,股东在公司解散事由发生时应当限期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而没有依法成立清算组,即是一种消极行为,在法院受理强制清算后没有向清算组提供公司的账册、财产等重要文件、资料,这又是一种消极行为。该消极行为已成为导致无法清算的客观事实,不需要由债权人再提供另外证据加以证明。又股东作为公司的持有者,在公司盈利时享有最大的利益。在公司负债造成需要清算的局面时,也具有积极主动地配合提供公司账册及相应材料的义务。股东在清算案件中作为“离证据最近”的人,理应由其提供自身不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或不掌握公司相关材料的证据。而现阶段该类型案件司法实践的不统一性,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司法的不稳定性及不可预见性,有待立法机关能够早日形成较为完善的法律规定或司法解释以确认举证责任的分配。
  (二)破产清算时可追究的清算责任人员范围
  虽然《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的前言就规定该解释是就人民法院审理公司解散和清算案件适用法律问题作出的规定,但在《九民纪要》颁布前,在破产程序因债务人人员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清而导致无法清算的,债权人以《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追究股东连带责任的,许多法院仍会支持债权人的诉求。但《九民纪要》颁布后,第118条第2款明确规定:判定债务人相关人员承担责任时,应当依照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来确定相关主体的义务内容和责任范围,不得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的规定来判定相关主体的责任。之后法院再受理破产程序后的债权人以此为由追究股东责任的,法院不再支持债权人。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对人员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清的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案件如何处理的批复》第3款5,《企业破产法》第15条第2款6,《九民纪要》第118条第3、4款7可得出以下结论:(1)破产程序中,配合管理人进行清算的债务人相关人员为法定代表人、财务管理人员和其他经营管理人员;(2)如上述人员未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债务人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的,由管理人请求上述人员承担相应损害赔偿责任,所获赔偿归入债务人财产;(3)如管理人未主张的,个别债权人可以代表全体债权人提起诉讼。
  在实践中,往往破产程序进行时,如管理人因债务人相关人员不配合或下落不明导致无法取得破产公司相关资料后,会向债权人发送是否追究相关人员责任的询问函,如未有债权人愿意垫付诉讼费用的,管理人最终会向法院申请公司破产程序终结。管理人未追究相关人员责任的,个别债权人可向法院另行起诉。虽然依据法律规定,破产清算中的公司清算责任主体“法定代表人、财务管理人员、其他与经营管理人员”的范围看似比强制清算中的清算责任主体“股东”更加地广泛,但在具体诉讼中,实际上却加大了管理人或债权人举证难度。因只有法定代表人是确定的主体,而未限定财务管理人员和其他经营管理人员的范围,需由原告来提供相应证据证明被告为公司的财务管理人员和其他经营管理人员,但往往破产程序中出现债务人相关人员下落不明或财产状况不清的局面时,管理人无法接手到公司的账册、文件等资料,债权人也无法获取相关信息。因此要想证明公司的股东、高管或其他人员为财务或经营管理人员存在较高的难度,实践案例中的胜诉率也较低,可见目前的司法倾向对追究公司相关人员的责任处于审慎态度。且即使追回的财产也应归入债务人财产,由所有债权人进行分配。
  小结
  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有关制度由于立法目的的不同,法律规定也存在较大差异。对于债务人相关人员下落不明或财产状况不清,进而导致无法清算的局面,能够追究的相关人员范围也不相同。债权人对于因债务人相关人员的不配合导致债务人无法清算,而造成的债权无法清偿,另行起诉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由于司法实践中未出现统一的裁判标准,存在一定的风险和难度,有待立法机关早日出台更细化的司法规定以能够更好地维护社会经济秩序。
【注释】
1 《公司清算制度法律问题研究-以债权人利益保护为中心》,白丽
2 根据《公司法》第180条、183条,以下解散事由需要在15日内成立清算组:(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二)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解散;(三)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四))人民法院依照本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予以解散。
3 《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审理公司强制清算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的通知》第1条第2款
4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条
5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对人员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清的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案件如何处理的批复》第3款规定:人民法院受理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清的债务人破产清算案件后,应当依据企业破产法的有关规定指定管理人追收债务人财产;经依法清算,债务人确无财产可供分配的,应当宣告债务人破产并终结破产程序;破产程序终结后二年内发现有依法应当追回的财产或者有应当供分配的其他财产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追加分配。
债务人的有关人员不履行法定义务,人民法院可依据有关法律规定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其行为导致无法清算或者造成损失,有关权利人起诉请求其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6 《企业破产法》第15条第2款规定:前款所称有关人员,是指企业的法定代表人;经人民法院决定,可以包括企业的财务管理人员和其他经营管理人员。
7 《九民纪要》第118条第3、4规定:上述批复第3款规定的“债务人的有关人员不履行法定义务,人民法院可依据有关法律规定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系指债务人的法定代表人、财务管理人员和其他经营管理人员不履行《企业破产法》第15条规定的配合清算义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企业破产法》第126条、第127条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或者参照《民事诉讼法》第111条的规定,依法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债务人的法定代表人或者实际控制人不配合清算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据《出境入境管理法》第12条的规定,对其作出不准出境的决定,以确保破产程序顺利进行。
上述批复第3款规定的“其行为导致无法清算或者造成损失”,系指债务人的有关人员不配合清算的行为导致债务人财产状况不明,或者依法负有清算责任的人未依照《企业破产法》第7条第3款的规定及时履行破产申请义务,导致债务人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致使管理人无法执行清算职务,给债权人利益造成损害。“有关权利人起诉请求其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系指管理人请求上述主体承担相应损害赔偿责任并将因此获得的赔偿归入债务人财产。管理人未主张上述赔偿,个别债权人可以代表全体债权人提起上述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