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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如何坐得? ——《坐天下:张宏杰解读中国帝王》

《坐天下:张宏杰解读中国帝王》是本耐读、可细读的好书。这本书没有介绍宫闱内斗,没有描述秽闻戏说,而像一位医术精湛的医生对九位“高级患者”一一坐诊,用通俗的语言记录下一张病历。在这本书里,张宏杰用西式观念来解剖古代帝王,如至上的权力、所谓的自由、帝王的精神状态,有趣又发人深省。如他所说,“权力过于巨大,给权力拥有者及其家族带来的往往是巨大的伤害和不幸。中国式皇冠既神奇、璀璨、法力无边,又沉重、巨大,令人举步维艰。这种独特的境遇是对人性的一个特殊考验,而不同的人在这同样的囚禁、重压、撕裂下,表现出人性中截然不同的断面,本书就是对其中几张断面的描绘和记录。”

这天下如何坐得? ——《坐天下:张宏杰解读中国帝王》

1  县官不如现管——权力所有及所用

许多人羡慕皇帝手眼通天的权力,却未曾想到皇帝为什么如此忙碌。《坐天下》描述的九个皇帝,均是政务繁忙,有的疲于应付,有的想着逃离。皇帝牢牢地攥紧权力,时刻不放松权力可能的权能,对一些虚权也不放弃。

从权能角度而言,权力可分为所有权和使用权。事实上,权力的使用属性可以从权力的所有权中派生出来,所有权者将权力赋予合格的使用者,由其代为行使,并享受利益。

西方人很早就明白这点,所以在古希腊罗马时代,贵族组成的元老会以及选举出来的执政官,都只是在使用公民赋予的权力。及至古典时期的主权在民以及代议制,现代的公司股东与职业经理人,皆是这一理论的表现。

可中国人权力观念是,权力所有就必须自己所用,或者说权力所用比权力所有更能体现权力的本性,更能体现权力归属。所以,大到国家,皇帝集实权与虚权于一身;中到县衙,俗语“县官不如现管”,是最典型的描述。如此权力观念在现代仍有余音,如法律解释权不在法官,而在法律制定者;家族公司少雇佣职业经理人,而由家族成员占据大小部门。

2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至上权力的流动及其危害

《坐天下》一书描述了农民起义、贵族政变引起的王朝更迭,其中不少内容涉及权力来源与社会上下层变动的关系。

从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不仅验证了这句话,而且不同时代的文艺作品对这句话进行翻版、改编。如项羽的“彼可取而代之”,刘邦的“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西游记》的“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水浒传》的“你家皇帝姓宋,俺家哥哥也姓宋,偏他作得了皇帝,俺家哥哥也做得!俺杀去东京,夺了鸟位!俺哥哥就做个大宋皇帝,俺就做个小宋皇帝。”

所以说,陈胜、吴广的价值不在于组织了历史第一次农民起义,也不在于点燃暴秦灭亡的导火索。他们的价值源于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革命理论不仅激发许多人做皇帝的雄心,诱发了千百年的农民起义,而且宣誓了“君权神授”的虚假性——“打天下就跟赌博一样,大家轮流坐庄,谁赢谁就是永久的庄家”。

古代社会层级之间的变动主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合法的,一种是非法的,合法的方式是指通过体制允许的方式实现变动,如“考科举”、“奖军功”、“捐官”等,非法的方式更多指的是以暴力的农民起义,实现一部分人身份的转换。事实上,从陈胜和吴广开始的农民起义受益的只是少部分人,千百年间陈胜和吴广在起义过程中占地为王,及时享乐的小农意识未发生本质变化,最多是所辖土地人口多寡,对享乐的想像和实现程度不一。对广大百姓而言,新皇帝不比老皇帝好多少,新“地主”在某种程度对他们的压迫更深,对等级秩序等意识形态的宣扬更严。

3  忽悠与许诺——起义者的伎俩

皇帝有权力的所有权,更执行着权力的使用权。权力的诱惑性极大,眼馋者甚多,想当皇帝的人和当上的皇帝的人,都擅长用两种东西迷惑大家:一是意识形态,二是经济利益。对一般人,主要是用神鬼之说、儒家亲亲尊尊的思想迷惑,对高级成员(家族成员、“打天下的合伙人”),主要是许之以财(田)色权等利益。当然,两种手段都有,如打天下之初,往往也许诺一般的老百姓“分田地”,对高级合伙人,也往往要以神谕天象来自命不凡。

与农民起义相对的贵族政变,也并不高明。这些贵族大部分是参加农民起义的高级合伙人,俗话说,“距离产生美”,如果说作为底层的百姓对起义领袖具有神秘的想象力的话,那么,高级合伙人对领袖更多是现实的算计。他们不仅熟悉领袖,而且熟悉领袖的惯用伎俩忽悠与许诺,更深谙历史的潜规则——成则王,败则寇,历史由胜利者所写。当既得利益不满,或者面临“狡兔死,走狗烹”的险境时,贵族们不惮于犯上作乱(无所谓造反与否,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都是在“利益”之下“革命”的),举兵来伐。洪秀全及其各王是最好的例子。

4  权力氛围与生理生态——精神病倾向

任何朝代的运转都需要制度,制度由权力、责任和人员组成。朝廷和国家运行的事项决定其权力和责任范围,再将人安置在相应的职位,即便是太平天国这等糟糕透顶的王朝,也会形成一定的政治制度。

权力承载一定的利益,对权力主体和权力客体而言,资源配给和人际关系的处理是其核心内容。古代中国实现封建君主专制制度,皇帝是这一制度中的最核心、最高级的一环。作为天下至上的皇权,它对资源的占有、配置无疑是最无边界的。每个想做皇帝的人,无非是贪恋皇帝的物质享受、情色供给和生杀予夺。对欲成千秋大业且能力超群的君王而言,皇位越崇高越好,权力越大越好,甚至皇帝能冲破制度的束缚,摆脱大臣们用儒家规劝的思想牵制;对资质平庸的人主,皇位和权力像一顶紧箍咒,一举一动必须体现皇权的威严,皇帝无时无刻不处于体制的钳制之下。

不管是千古一帝,还是万世庸主,他们都深感做皇帝是最危险、最忙碌、最短命的职业。对他们来说,皇权与身家性命并存,一旦权力被夺,生命不在,一旦生命被,权力不在。

生活在权力的高压态势之下,人的心理难免不出现问题,如惰政、疑心重重。一方面,皇帝不信任任何人,因为惦记皇位的人实在太多,他们不放心皇亲国戚,不放心谋臣权宦,更担心借天怒而起的人怨。最合适的手段是用“帝王术”互相制衡,最大的目标是维持朝廷内外的均势。另一方面,皇帝虽享受权力的快感,但为权力所累。皇帝集实权与虚权于一身,即便是祭祖、亲耕等典礼活动都必须亲自出席以体现权威,对这一职业总会疲倦和乏味感。

“皇帝是天下最自由的人,因为他的权力没有任何限制。皇帝又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同样因为他的权力没有边界。”当上皇帝,靠纸面东西保持对外部世界的了解,整天生活于惶恐之中,整天生活在欺骗之中,除了愤怒,除了无奈,还有什么呢?这皇帝如何当得?这天下如何坐得?(文|吴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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